对话清华药学院院长丁胜:新型冠状病毒药物疫苗研发难在哪

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的发展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目前尚无明确验证的特效抗病毒药物,但是科学家的研发脚步也在加紧。在127日,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四版)》建议,可试用α-干扰素(IFN-α)雾化吸入和已有用来治疗艾滋病的药物洛匹那韦/利托那韦(LPV/RTV)。

目前已知药物中有哪些针对新型冠状病毒的有效药物?如何找到新的安全有效药物?疫苗研发进展如何?127日,针对这些问题,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GHDDI)主任、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丁胜接受澎湃新闻专访进行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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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GHDDI)主任、清华大学药学院院长丁胜

澎湃新闻:目前很多科学家都在想从已有的药物里面来寻找治疗这次肺炎的有效药物,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从全新的化合物里面找出新的药物,哪种方法效率会更高?

 

丁胜:从已知的药物中间能够找到安全有效的药物,肯定是更快的。当然不同的疾病还不太一样,因为药物的研发一般来讲得是几年的时间,如果从头做起的话,这个是相当长的一个时间和需要很大的投入。

所以能够从已有的药物中间找到针对这个病毒以及这个病毒里的某一个靶点有效的药物肯定是最快的。

但是从已有的药物中间找到能针对这个新病毒有效的药物的可能性其实也需慎重预估。因为原来已有药物一般都是针对别的疾病的靶点,或者更多的并不是针对病毒的,而是针对人体细胞的不同靶点开发的。所以从已有的药物去寻找可能性本身并不那么大。

但是如果能够找到的话,肯定更快。当然如果找到了这样的药物也不是说马上就可以能够成药。如果这个药物曾经进行过临床实验,至少是经过临床一期实验,那么药物的安全性应该有一定的认知,如果这个药物足够安全,对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治疗就可以比较快速地进入临床实验,去进一步验证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澎湃新闻:目前在个别案例中提出一些有效的治疗药物,比如被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国家卫健委专家组成员王广发就提出抗艾滋病病毒药洛匹那韦/利托那韦对他有效。您如何看待这个药物的有效性?是否还有其他有效药物?

 

丁胜:其实最近一两周内关于这个方向的情况我也关注过,可能目前讲的比较多的和可靠性比较高的有两类已知的药物,它们有可能会对新型冠状病毒的两个不同靶点有作用。

一个就是针对艾滋病病毒HIV蛋白酶的抑制药物。

新型的冠状病毒和HIV的同样的蛋白酶其实是有比较大差别的。 HIV的两个组合药(LPV/RTV)针对HIV的靶点是有效的。但是对新型冠状病毒是不是有效?需要进一步验证。

这个药非典时期针对SARS也用过,但是结论并不明确。针对中东呼吸综合征冠状病毒/MERS(和SARS一样,类似于武汉新型冠状病毒)的数据目前也没有定论,随机对照临床自2016年以来还没有公布结论。

另一个就是吉利德公司曾经有针对埃博拉病毒的一款新型核苷类似物抗病毒药RemdesivirRDVGS-5734),这个药物是针对埃博拉病毒,曾经它也对SARSMERS病毒进行过测试。 

这个药物基于体外实验,动物模型以及针对埃博拉病毒的临床数据等各方面来看,比HIV的药物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这个药物在当时针对埃博拉病毒的临床实验的时候,它的效果没有另外两个其它药物好就被停下来了。

吉利德公司也宣布准备将该药作为新型冠状病毒测试药物,但是具体的细节还没有公布出来,我们也在积极联系吉利德希望能够开放给我们一些药物的数据资源。

 

澎湃新闻:非典时期也启动过冠状病毒药物研究,但是药物开发成果很少,原因有哪些?针对冠状病毒药物长期研发对于出现新型病毒疫情防控能否起到一个储备作用?

 

丁胜:我猜想一个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因为SARS后来就没有再暴发了,所以也就很少有人再去坚持做它了。

涉及全球公共健康的新型疾病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病人人群可能非常少。

一般企业去开发这样的药物,其实是个赔钱的事。大量的投入,失败率也比较高,投入之后就算成功了也不挣钱。

以当年的SARS为例,假如说当年开发成功了,这么多年其实都没有新的这种疫情暴发,这个药其实也不会有任何的销售。所以针对这种疾病人群比较少的或者主要影响贫困人口的疾病,大的制药公司投入是非常有限的。

商业性的公司不会长期去做这种药物,经济效益好的时候,他们可以多做一些有社会效益的东西,但是经济效益不好的时候,一般会先砍掉这种不挣钱的项目。这其实也不是他们的错误,因为他们不挣钱的话,也没法再投入进行新药开发了。

新疫情的暴发其实对整个国民损失远远大于开发很多个药物的成本。所以针对这种全球公共健康疾病,早期预备研发应该由国家主导支持。

不光是这种病毒包括还有一些耐药性的病菌的出现,目前是小范围的出现,如果是大范围的出现的话,现在一样是没有药可以使用,就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一个新的问题而是一个老问题,在最近的几年讨论的比较多一些。这次新型冠状病毒的暴发,我觉得确实也是一个警醒。

 

澎湃新闻:作为一家非营利性质的新型药物研发机构,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在此次的针对疫情的新药研发上会有哪些举措来助力新药的研发?

 

丁胜:针对新型冠状病毒,我们实际上有内部的科研团队针对病毒在做新药研发,这是我们内部投入要做的事情和正在做的事情。

另外GHDDI会同清华大学药学院,将充分发挥扎实的疾病和药学基础研究,先进的药物研发能力、平台设施以及国际顶尖资源等优势,免费开放给全社会科研人员,共同加速新型冠状病毒药物研发。

例如我们提到的老药新用有一万两千多种的药,它们都是通过临床一期的安全性已知的药物分子,它们的安全性数据是已知的。这些药物如果发现它对病毒有效,它进入临床的速度会比开发一个全新的药物要快很多,我们的化合物库以及筛选平台对大家进行公开。

假如说一个科学家有一个具体的想法和一些前期的积累,但是他没有设备,没有化合物库,不能够进行筛选,不能够进行验证,那么这样的工作我们就可以替他去做。

我们愿意无偿给科学家提供化合物库,针对这个疾病进行药物研发,愿意跟大家一块去分享,一起做这件事情。

但是说得更实际一些,研发药物一种可能性是这个疫情乐观的讲也可能几个月内就过去了,那么新出来这个药也可能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

或者说新研发出的药物可能还没得到充分验证,我们还是希望可以持续的去投入这件事情,不能等到有事情了再去想,当疾病真再次出现就太晚了,或者是损失会很大。

我们希望针对冠状病毒药物研发持续的做下去,假如以后没有病人了,我们肯定要通过动物模型,一步一步严谨的按照药物研发流程的手段和规则,很严谨的把它做出来。

 

澎湃新闻:在面对这种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疫苗研发是不是更有效更紧迫?

 

丁胜:我觉得谈不上或者是更有效或者更迫切。因为这是不同的药物手段,无论是小分子或抗体药物,像刚才说治疗艾滋病的药,还有针对埃博拉的药物,这些药物也是相当的有效。

而疫苗实际上是另外一种手段,疫苗一般来讲以预防为主,当然也有一些疫苗它是治疗性疫苗,但多数疫苗是预防性疫苗。

那对于已经患病的病人来说,这个疫苗如果不是一个治疗性疫苗,实际上对病人是无效的,必须得有治疗性药物。

当然从阻断疫情来讲,疫苗肯定是有效的,疫苗主要是对正常人进行免疫。

目前中国疾控中心也公布在做疫苗的开发,还有美国也有两三家公司在做针对新型冠状病毒疫苗的开发。这几家公司甚至有宣布希望在6周内把疫苗开发出来,随后进行人体实验。

 

澎湃新闻2003年非典暴发期间也研发过疫苗,从获得基因序列到疫苗首轮人体试验,科学家们用了20个月,但是针对SARS病毒的疫苗至今仍未上市。针对新型冠状病毒的疫苗研发难在哪?

 

丁胜:说句实话研发疫苗其实也并不容易。

疫苗的开发,它从生物学机制上来讲,和一些药物的开发不太一样。

实际问题很复杂,也不容乐观。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艾滋病的疫苗做了就几十年了到现在都没有成功的。

当时SARS的疫苗,后来的临床实验也是有限的(由于没有新的疫情,有效性很难做)。有些病毒的早期疫苗还会加重病情。在一些其它的病毒上,大家也尝试过做疫苗,用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概念去做,它并不是每一种都可以成功。

 

澎湃新闻:中国疾控已经开始启动新型冠状病毒的疫苗研发,目前已经成功分离病毒,正在筛选种子毒株。按照科学的疫苗研发制备流程,您预计疫苗研发出来需要多长时间?

 

丁胜:做疫苗有一系列不同方法,最简单的道理,无非就是说病毒失活的抗原注射到人体内。免疫系统识别这样的抗原,就会产生抗体,进而人体获得免疫。

基于这样的道理,简单讲就是研究好打进人体的是个什么抗原?早期的一个疫苗做法是打进去一个失活的病毒。

而现在做的疫苗会更精细一些,例如可以根据康复的病人身上产生的抗体来设计开发疫苗。比如说已经有治愈的病人了,这个病人身上可能可以鉴定出来针对病毒的高效抗体,那么可以基于这个抗体识别的部分来设计抗原。

疫苗的开发,它其实有多种不一样的手段,简单可以很简单,但也不是说一定能够成功,也有一定的风险。曾经在疫苗的实验中间发现了在某些情况下,它不但没有对人群进行保护,反而加重了他的感染,也因此有些疫苗的开发就被叫停了,在历史上都是有过多次这个事情发生的。

还有一点就是如果是防御性疫苗,它是给健康人群注射,所以对安全性的要求是更高的。

来源:澎湃新闻